— 重度幻想曲 —

【萨莫萨】《花》

前期还是智障传记风的,但写着写着传记丢了,只剩智障风。

全文大约一万一。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。

第二个脑洞。

完全没有考据。

简介:花出现了,消失了,出现了,消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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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莫扎特发现了一朵野花长在家门口。

  他这天出门的时候,正值清晨,那朵花就在他关门的当口,有意无意触碰他的脚踝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觉得这花真漂亮,放在这不管,肯定要被玩闹的孩子揪了去。

  于是他翻出个大碗,挖起野花周围的一捧土,放到阳光充足的窗台上。等他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,一看钟表,想起今天是要去宫里把新作的曲子给萨列里过目的,急急忙忙,衣服都没换,小跑着去了皇宫。

  门口他差点被守卫拦下。他衣服上沾了尘土,脸上也抹得黑灰一块儿,简直像个叫花子。他们在门口争执,怎么讲也没人信他是沃夫冈·阿玛迪斯·莫扎特。

  在这些守卫看来,乐师应该是像萨列里那样,衣冠楚楚,不苟言笑。而不是蓬头垢面的,指缝里全是泥巴。

  莫扎特正恼怒,萨列里本人亲自出来了。他沉着脸瞥了莫扎特一眼,转头对守卫说这就是那个音乐天才。莫扎特终于跟在萨列里后头进去了。

  他们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。不是莫扎特不愿意跟萨列里并肩而行,实在是这大师走得太快了,脚步狠狠踏在擦得能当镜子的地砖上,就像踏在了莫扎特心里。

  两人来到琴房。正值上午,艳阳斜挂,整个房间亮堂堂的。萨列里一个凌厉的转身,一身黑衣,把莫扎特吓得要蹦起来。他摸了摸鼻子,就听那大师问:“您的谱子呢?”

  莫扎特两手空空如也,衣衫凌乱,只带了脸上比太阳灿烂的笑容。听闻这话,他一屁股做到琴凳上,咧开嘴戳了戳自己脑门:“都在这。”

  不等萨列里回话,灵活的手指摸上键盘,上下翻飞起来。在萨列里看来浮夸的笑消失了,莫扎特神情愉快,情绪激动时还随着手上的动作摇摆,那双蓝色的瞳仁偶尔从半阖的眼皮间泄出来,金发闪闪发光。他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,不再是那个脏兮兮的似是长不大的浑小子,而是个音乐家。被神亲吻过的,被星星和月亮祝福过的,被光辉捧在手心的。

  萨列里没由来的一阵慌乱。

  莫扎特按下最后一个音,睁眼就看到萨列里的脸色已经凝成了一块儿。他却浑然不觉地问:“您觉得怎么样啊,大师。”

  萨列里惊醒。莫扎特又成了那副不体面的样子,光芒像是被他吃掉了,他保守道:“若不写出来,便是仙乐也忘了。”语罢,忽觉自己失言。

  但太晚了,莫扎特已经又亮起来了。

  “您刚刚是说了仙乐!没问题大师,我这就给您写下来。”接着他开始喋喋不休,丝毫不给萨列里开口的机会,抓起纸笔唰唰唰画起音符。

  一气呵成再签下自己大名,莫扎特把谱子一抖,吹了吹未干透的墨迹,手腕一个花俏的翻转递给了萨列里。等了一会儿,萨列里没有接过,莫扎特疑惑地抬头,亲爱的大师终于伸出手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
  莫扎特满心欢喜,等他看完了,又问了一遍:“您觉得怎么样啊?”

  只见萨列里的表情意味不明,开口道:“谢谢您。请保重,下次不要再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了。”

  “当然当然。”莫扎特应下,就往门口跑去。又折返回来,在萨列里要杀人的目光中吻了吻他的手背,然后哼着小曲儿走了。

  时间已是中午了,想想家中没有吃食,他出去找了常去的酒馆用午饭。那地方有架钢琴,今天他兴致正好,便坐上去从正午演奏到了傍晚。

  待回到家中,莫扎特这才发现,早上挖回来的那株野花叶子打焉,脖颈低垂,眼见着要活不成了。莫扎特惊慌不已,赶忙打了水来把土壤浇透了,想着明天上集市去买个花盆回来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  第二天一早,天还蒙蒙亮,下着小雨,莫扎特去了集市,人家小摊贩都还没摆出东西来呢。他等了又等,四处转了几圈,才买到要的东西。

  花盆到了手,他急急忙忙往家跑,可没出几步就摔倒了,花盆也飞了出去。这一下子,正好摔进了土坑里,雨水把干土打湿成泥巴,弄得他一身衣服不能穿了。莫扎特抹了把脸,抬头就见双黑皮靴,视线顺着两只长腿往上,看到了萨列里在湿润的雨露中格外阴沉的脸。

  “呀萨列里大师,真是巧了。”莫扎特四肢撑在地上打招呼。

  “是真巧,”萨列里眉头抽了抽,“请快起来,您这样成何体统。”

  本来萨列里,乘着马车路过集市,远远看见莫扎特蹦跳的不检点样子。正巧路上有个泥坑被雨浸得太透彻,马车轮陷了进去,一时半会儿出不来。莫扎特也是,直接在萨列里眼前掉进了泥坑,手里的花盆滚出几丈远,直接摔成了落汤鸡。

  于是萨列里下了车。他在心中念道:这是为了不丢乐师的脸。莫扎特这种样子,再加上昨天的事,终归有影响。

  莫扎特爬起来,先是说:“亲爱的大师,真谢谢您的关心,我好着呢,”然后捡起那个花盆,皱眉发现底部裂了条缝,“定是天气潮湿,不过轻轻一摔就裂了口。看样子是要再买一只了。”

  说罢,跟萨列里利索地道别,准备回到刚刚那摊子上挑只新的。见他如此不在乎外表,萨列里叫住他:“莫扎特,您现在的样子太难堪了。况且身为乐师,怎能用路边小摊小贩的东西。若您要花盆,就随我来吧,我订做了几只,正要去工匠那里取。”

  莫扎特想都不想地同意了,萨列里看不惯那大大的笑容,快步走在前头,领人到了自己马车上。

  车里铺了软垫和枕头,上头绣花精致。莫扎特低头看了看自己,有些迟疑,萨列里并不如何在意,让人上来。垫子很软,莫扎特一下就陷进去了,忍不住扑腾起来。萨列里看着这音乐天才在一堆软乎乎的靠枕里玩得不亦乐乎,不小心移不开视线了。

  还是莫扎特先发现了萨列里的目光,笑道:“大师,您这马车里的铺陈可真好。”

  “谢谢您的赞美。”萨列里不敢直视他的双眼,看向窗外点点头。

  “您要花盆是为了什么呀?莫非您也养花了?”

  也。萨列里来不及阻止自己,开口说:“得了枚奇异的种子,随随便便栽到哪里去可惜了,就找了工匠特意烧制了几只。”

  莫扎特心里是拐了数个弯,想不到严肃端庄的萨列里也会自己种花,居然花盆也专门找人烧的,不由对昨天自己的莽撞又后悔了。把花挖回家,不就是怕它被糟蹋了,要是自己这个样子,不过是换了个人糟蹋而已。当下决定好好待它,又想到,是啊,萨列里在养花!

  他的好大师并不是面上那么不近人情。

  莫扎特傻笑了起来,那边萨列里大致猜到他在笑什么,后悔不已却迟了。

  一来二去,已经到了地方。莫扎特蹦下车,在萨列里身前身后转悠。趁着他的大师跟店主交涉,莫扎特在店里看了看,他从未来过这地方,感觉新鲜极了。

  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摆在架子上,各式花纹和风格,光亮的表面泛着喜人的光泽。莫扎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,触感冰凉光滑,又拿指节敲了敲,入耳音如清泉,嗡颤之下震得邻近的瓶子也响了起来。见此,莫扎特敲用力了些,想着能不能让这些瓶罐共鸣,一个接一个如同流水连绵清澈。

  然后,他耳边真的出现了这声音。跳跃起伏,水声悠悠,清风拂面。莫扎特脑内已是旋律飞舞,忘了自己身在何处。

  一曲终了,莫扎特回到地上,就见萨列里抱着几只花盆,神色复杂地看着他。

  “走吧。”萨列里似有千言万语,却说不出口。刚刚莫扎特站在一堆罐子花瓶之间,熹微亮光之中,伸开两臂,把四周当成了管弦乐团,挥动起指挥棒。那模样应该是滑稽的,但萨列里听到了音乐。溪河沥沥,风声簌簌,精灵舞动,已然是仙境。

  两人回到马车上。莫扎特本是要自己走回去的,萨列里说他要是再摔一跤,花盆又要碎一次。于是莫扎特又陷进了垫子里,脑子里是成片的乐章,萨列里不知道说什么,让他自己挑选花盆。

  莫扎特面前有那么四只精巧的花盆,他看哪个都好看,想着那朵花的样子,挑了只有水红纹路的。

  下车之前,莫扎特抱着花盆,拉过萨列里的手吻了下,一溜烟儿跑回家里。

  身上这么脏,莫扎特索性外套一脱,挽起袖子来开始挪碗里的野花。他动作小心翼翼,完事之后再添了些土,用水打湿成深色。而后他也不换衣服,草草洗了手,坐到写字台前奋笔疾书。一口气写完了,他抓起谱子放到谱架上,一手开弓一手持琴,对着窗台上那朵摇曳的伶俜花朵拉起琴来。

  此时正午,光从门缝和窗子透进屋里。莫扎特生活随意,纸张和乐器四下散落,被光分成了一块一块。有些落在阴影里,有些则是金黄色的,尘埃在空中漂浮,而莫扎特对着窗,面庞和小提琴一并上了层金色的光辉,琴弓上的松香逃窜,随着磨蹭琴弦飞洒出去。他的提琴织了音乐的长河,而他站不住,踏着舞步,像是踩着浪花一样在光影中穿梭。

  最后一个悠长的颤音,莫扎特收弓鞠礼,那朵花轻轻摇摆,叶片和花瓣相互触碰,和鼓掌似的。

  自那天后,莫扎特时时为这花演奏。而这朵花也欣然接受,便是有时候莫扎特出门一整天不回来,只要有曲子听,就不会像当初那样无精打采。而因为就放在写字台旁的窗台上,莫扎特写谱时,一转头就能看到,这朵花长得是越来越茂盛,花朵令人惊异地常开不败。

  然后有一天,莫扎特早晨醒来,花不见了。水红色的花盆里,除了土壤,空空荡荡,那野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
  莫扎特吓得先看了看写好的一摞乐谱,那些跳跃的音符让他明白花儿并不是他的梦。之后他想也许是被野猫叼走了,或者被哪个路过的不道德的人看着好看拔去了。可窗子锁的严严实实,别说猫,蜘蛛进来就不错了。

  这下莫扎特急了,他抓着乱蓬蓬的金发,已经要离不开这么个好伙伴了。

  “沃夫冈!”有人叫。

  “谁在说话?”莫扎特扭头,房间内空无一人。

  “沃夫冈!”现在这声音在他耳边了。

  莫扎特一惊蹦了几步远,闭着眼大声问:“究竟是谁?”

  “是我,您的花呀。”

  听到这,莫扎特什么恐怖都忘了,霎时睁眼,就见到一只巴掌大小的红粉光球在飘在半空。

  “啊你还在,真是太好了。”莫扎特惊喜道,平伸出手来让光球落在上头。那光晕黯淡下去,露出其中小小的仙子。她身着花瓣似的长裙,背后一对精巧的翅膀如若蝶翼,亚麻色的头发挽成发髻,眼睛竟是纯白色的。

  “我的名字是爱尔温,花中精灵。您的音乐实在美妙,您的心地也真是善良,我按耐不住,就现出身了,”说着,爱尔温提起花裙子转了个圈,“啊,您怎么写出那种旋律的呢。但请不要回答,因为我知道这是您与生俱来的本领,就像鱼会游水,鸟会飞翔,您会音乐。呀我说了这么多,对不起。”

  莫扎特看她这样子,不禁微笑,于是说:“你愿做听众,我心里感激。你就不要再用敬称了,做我的朋友吧。之前亏待你,可真对不住了。”

  从这天开始,爱尔温就伴着莫扎特。他醒来时,她从花变成小人;他作曲时,她在一旁打些下手;他出门时,她变回花的样子,在窗台上静静开放。

  直到一日,莫扎特在换衣镜前整理衣领,要去见宫廷乐师萨列里,商讨一下给新谱的曲子开音乐会。爱尔温趴在镜子顶上,突然说:“也带我去吧,沃夫冈。”

  莫扎特摇摇头,答:“这可不行,我的小姐。要是你被人见到了,捉去放进玻璃罩里怎么办?”

  “我可以藏在你的假发里,”她说,“而且你要见的是‘亲爱的萨列里大师’。你知道自己念叨过多少遍这个人吗?”而后她学起莫扎特缠绵叵测的语气来。

  莫扎特被她弄得一身鸡皮疙瘩,不高兴地说:“瞎讲,我哪次说得那么阴险了。”随后,叫了一声给她做示范。

  那声音真是欢快又甜蜜,让爱尔温脸红了红。她拍拍脸:“所以说你答应带我去了!”

  莫扎特最后摸摸领巾,一点头。

  他顺利见到了萨列里。这次守卫直接放他进去了,一路上没分心,莫扎特的衣着体面得不像话。爱尔温在他的假发里胡折腾,一会儿指指某位打扮时髦的先生,一会儿嗅嗅面包店飘出来的面香。

  萨列里在会客厅接见的他,一副公办公事的态度。莫扎特也怕精灵露出马脚,难得规规矩矩坐下来与其探讨。音乐会这种事,是皇帝支持的,但话权还在乐师长这里。两人问问答答,很快基本定下来了。

  临走前,莫扎特实在忍不住,问道:“您会去听吗?”

  萨列里说:“我的行程安排满了。”

  莫扎特又问:“那您是不能来了?”

  萨列里觉得他纠缠不清,本想答是,话到嘴边变成:“让我再回去看上日程一眼。”

  莫扎特欢喜,花俏地行礼,踩在布丁上似的一蹦一跳,来到大师身前吻了他的手背。他弯着腰,看不到萨列里的脸,嘴唇下的皮肤细腻,保养得当。他实在高兴,就吻了两下。

  正要抬头,却感觉到头顶上有东西在往下滑,莫扎特慌忙起身,手放到头上扶了扶。萨列里的脸色凝结成一团,可他无法细想,只觉得可能是爱尔温出了事情。于是匆匆告别,又匆匆跑到了大街上。

  “爱尔温!”莫扎特小声叫。他走在行人中,也不好直接摘下来假发。

  没应答。莫扎特可慌了神,他加急脚步,最后是跑回了家。一甩上门,莫扎特拽下来假发,一个暗淡的光团落了下来,被他接住。精灵躺在他手心里,面上惨白,嘴唇也失去了颜色。

  “你怎么了?”见她气若游丝的样子,莫扎特心急如焚,却不知道怎么是好。

  “花盆……”她低语。莫扎特磕磕碰碰跑到窗台边,小心翼翼地把爱尔温放在了土壤上头,眼见着精灵闭上眼睛,胸口小小地起伏,睡过去了。

  再着急也没办法了,莫扎特往床上一躺,脑子里想了各种事情,天蒙蒙亮的时候睡着了。

  他醒来时太阳高挂,路上行人来来往往。莫扎特滚下床,到了花盆跟前,满怀期待地往里一瞧——

  空的。

  不只是爱尔温,连土都没了。莫扎特咬紧下唇,指节苍白,踉跄后退了几步。他责怪自己,如果昨天坚持没带精灵出门,也许她就还在了。

  他烦躁地转身,在屋子里踱步。越想越气,最后抓住头发,到落地镜旁的衣服架上扯下外套要走,然后看到了镜子前整理仪容的爱尔温。

  “啊,”莫扎特愣住,不确定地叫道,“爱尔温。”

  “沃夫冈!你醒了。”仙子转过头来,好似昨日昏迷的是莫扎特一样。

  莫扎特顺着点点头,眨了几下眼,猛地拿过花盆去外头盛了新土回来。他放下花盆,掐起腰,绷着脸问:“你昨天怎么了?”

  “离根太远了,”精灵敲了敲脑袋,“我不能离开根太远的,不然会很虚弱,时间长了会死掉。”

  “那你要跟我出门?”

  “不是不知道嘛,”爱尔温脸红,“以后会记得让你带上花盆一块儿走的。”

  莫扎特抱了会儿胸。

  “对不起让你那么担心。”她说。

  莫扎特接受了。

  “我担心你出事。但是好的,下次我会记得带上花盆。”说到最后,他脸绷不住了,和爱尔温一起笑倒在地。

  音乐会的日子越来越近,莫扎特跟着乐团排练,偶时见得到萨列里。虽然他的态度依然是不冷不热的样子,知道了他心软的莫扎特却是凑上前去,每回分别都要吻一吻大师的手背。

  时间就在音乐、葡萄酒、和花中精灵间过去了。

  等到了那天,莫扎特早早起来,换上了指挥的衣服。他披了斗篷要走,爱尔温叫住他:“也带我去吧。”

  莫扎特思考了几秒,抱起花盆。

  到了音乐厅,莫扎特把花盆放到后台,吩咐诸人不要碰到了,便忙活去了。从上午到晚上,莫扎特忙忙碌碌打点好了,临开场前才有空看花一眼。她花瓣卷起边缘,像是个托腮的动作,莫扎特把她往前台挪了挪,确定了能听见。

  他还没功夫去找萨列里呢,开场前的社交会都去不了。他在镜子前头整领结,让精灵看看如何。花茎无风自摇,像极了点头的动作。

  接着莫扎特上战场了。他迈着大步子,一往无前踏上指挥台。举起指挥棒,留给观众挺拔的后背,莫扎特捻开了节奏。

  那成了一段漫长又短暂的时间。垂挂的水晶灯透亮,壁纸里藏着金纹,地毯柔软艳丽。乐器闪闪发光,肠线颤动,挑着拍子的指挥棒像与蝴蝶嬉闹。莫扎特读着脑里的乐谱,嘴角翘着,手下有星星,撒出了银河。

  曲调方尽,掌声连绵不息。

  趁着谢幕,莫扎特张望寻找萨列里的身影。他一个个看过包厢,熟悉的面孔看着不少,却没有他要找的。直到该下场了,莫扎特不情愿地回去后台,抱起花盆去了自己的休息室。他脚步踩地重,失望萨列里不在,本身可也没抱希望说他真的会来。

  莫扎特打开休息室的门,就见到萨列里陷进沙发里,头发和礼服一丝不苟,接着烛火翻看手里的乐谱。

  “萨列里!”他惊叫一声,撇下花盆扶着假发,弯腰行礼,衣摆飞起,像是烟花炸开的样子,“夜安,原来您来了。刚刚我在前台想找您,到处都看不到。”

  “夜安,莫扎特,”萨列里的声音凉凉的,让莫扎特冷静了不少,“方才我有些不适,在后台稍作歇息。不成想这是您的房间,我这就离开。”说着,他站起来,一整衣摆准备走。

  他今天,犹豫不决,最终换上衣服,卡着点进来的。因为没了位置,于是在后台看着,等快结束了,躲藏进休息室里,正巧是莫扎特的。其实萨列里心下早唾骂自己的偷偷摸摸,居然要用这种法子。

  莫扎特一歪嘴,走上前来,那气势太盛,萨列里竟然没站稳,又跌回沙发里。他在他面前站定:“请留下来,我的好大师。您在我这里是被时刻欢迎的。而且呀,”莫扎特突然笑得灿烂,室内如若白昼,“您认为——啊!”

  莫扎特的眼睛看向了一旁的桌上,那上头有一盆花,花盆正是那天去工匠处拿的。而里头一株深蓝的花朵亭亭玉立,花瓣重叠,莫名有些眼熟。

  萨列里跟着看过去,只好说:“您还记得那天我跟您提过,为了种花定了花盆的事情?这就是那株花了。”

  然后,他等着莫扎特发笑。等着他笑自己怎么会带着一整盆花来听音乐会,还是他莫扎特的音乐会。但莫扎特了然地点点头,转身跑到门口再回来,手里已经捧了只花盆,正是那天自己送的。

  “您还记得我跟您提过,为了种花买了花盆的事情?这就是那株花了。”莫扎特献宝似的凑到他的花旁,把两朵放到了一起。花儿们无风自动,轻轻地互相触碰,接着,在两人的注视下,变成了两个光团。

  光团纠缠着上升到空中,一只水红一只深蓝,化作两位花中精灵。

  莫扎特早早张大嘴巴,此刻说:“我的小姐,原来你有同伴啊。”

  爱尔温点了点脑袋,手臂挽上另一位仙子,说道:“这是歌达,我的密友。歌达,这是沃夫冈,我的东家。”

  说话间,两人已经降落到了桌子上。歌达拂不开爱尔温,只好单手提着裙子,对莫扎特行了屈膝礼:“经常听萨列里大师提起您的名谓,今日终于见到了您本人。方才我同大师听您的音乐,不愧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不着痕迹地看了萨列里一眼,“不负盛名。”

  这位精灵与爱尔温全然不同。她一席长裙和花瓣一样是深蓝色,浅淡的金发挽作发髻,背上的翼翅不太像昆虫,反而如鸟儿般羽毛片片。但那双眼也是同样的纯白色。歌达两只手都扶上了爱尔温的手臂,显得无比端庄。

  “谢谢您,夫人。”莫扎特郑重其事地对她欠身,然后那副严肃的神情立刻掉了下来,看向沉默不语的萨列里。

  他已经注视了莫扎特一会儿,此时他们对上视线,萨列里各种翻腾的感情在体内灼热烫人,面上却如浸水的红铁液凝固成刀枪不入的一块。

  “您经常提起我。”莫扎特轻柔的语气让萨列里几乎无地自容。

  “是。”他败退下来。

  一瞬间,莫扎特的样子近乎深情。萨列里清清嗓子,沙哑着开口:“我还有要事得处理,就不打扰您了。”之后他站起来整整衣服,呼唤正和爱尔温咬耳朵的歌达,抱起花盆欲走。莫扎特将他拦下,举行仪式般亲吻他的手背,表情奇妙地很。

  等萨列里正式离开,莫扎特与爱尔温面面相窥,然后扑进沙发里欢呼一声,镜子都颤了三颤。

  第二天,莫扎特怀抱花盆敲响了萨列里的窗户。他藏在窗台下的灌木里,等萨列里往外推开窗子,就一下子窜到他面前,惊得人退了步。

  “晨安,大师,”莫扎特一边打招呼一边往屋里爬,“昨夜见面之后,爱尔温对您身边的精灵念念不忘,为了让她安神,我就来拜访您了。”

  他先把花盆放到窗沿,自己翻进来,再拿起花盆,四处看了看,发现了萨列里的花在写字台上,于是把两株放到了一起。萨列里双手抱胸,发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声:“您就不想着从正门走?”

  莫扎特心虚地咳了咳,坐到了琴凳上,随即亮起来:“大师,您的琴房可是好找极了。只要顺着乐声就是。刚刚那首曲子是什么,真是美妙。”

  萨列里看着莫扎特毫不客气,手摸上键盘,刚刚自己奏的曲流淌出。那边两个姑娘叽叽喳喳,他告诉自己不能让别人看见精灵去了,没有叫人把莫扎特扔出去。然后莫扎特拉着他问东问西,他竟是耐下性子来一一做了答。

  很快到了午时,座钟嗒嗒嗒响了十二下。琴房门被敲响,萨列里正和莫扎特激烈讨论这音符的位置,头也不抬让人进来了。管家探进身子,准备告知主人午餐已备好,就见到了莫扎特坐在那里。

  “先生,”他犹豫着打断两位音乐家的探讨,“需不需要再加一套餐具。”

  “就这么办。”萨列里下意识回答。待管家关上门,哐当一声才惊醒。他赶忙看向写字台,两朵花静静开放,又看向莫扎特,这小天才脸上沾了块墨水,萨列里轻咳:“您脸上有东西。”

  莫扎特唔了一声,对着光滑的钢琴漆面,掏出手巾来擦了擦。再抬头时只剩下一道印子,在他不见光的白皮肤上有些显眼。但他不怎么在乎,兴奋地说:“要吃午饭了吗?我早就饿得不行了。”

  萨列里无言点点头,领着人去了餐厅。路上莫扎特跟着他后头,就听他说:“下次请您走门。”

  “但是他们说要通报您,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”莫扎特嘟囔。

  “不会的。请您不要再翻窗了。”

  “——您的意思是,我可以常来找您了?”莫扎特眼睛一亮。

  萨列里不知如何作答,算默认了。

  自那之后,莫扎特常常抱着花盆往萨列里那儿跑,借口翻着花样。今天是花儿有些打焉来求教,明天是把最最最心爱的羽毛笔拉下了,后天是那盘小饼干没吃完坏了太可惜。

  萨列里宅子里的佣人们都习惯了。从一开始把持程序通报到了后来的勾肩搭背去酒馆喝一杯,厨子也摸清了他的口味,每次给萨列里做的甜食翻倍。女仆们挑选花园里最艳丽的玫瑰插在花瓶里,在莫扎特来时三五聚在一起嬉笑。

  然后这么一天,莫扎特大摇大摆地闯进琴房,把花盆摆在写字台旁,清了清嗓子,要说那早已不够分量的借口:“傍晚好,大师,今天我——”

  “您以后,还是请不要再来了。”萨列里说,坐在凳子上,一把小提琴躺在膝头。他垂下眼睛,手指轻拨琴弦调试音准。

  莫扎特定格住,张大的嘴巴环在枚音节上,显得有些滑稽。那边的花仙子也停下了动作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黑漆漆的大师。他小跑到萨列里跟前问:“您要赶我走吗,萨列里?”

  他的声音柔软极了,萨列里手一抖,把琴弦拧得太紧了。

  长久的沉默后,他答:“是。”

  “为什么呢?请您告诉我。”莫扎特嘴角耷拉,爱尔温和歌达泊在他肩头,同样等着答案。她们二人有了大把的时间一起玩耍,此刻并不想就此分开。

  “是因为我吃的太多,您嫌弃了吗?”莫扎特瞟了眼桌上的一盘蛋糕,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胖了,扣起扣子来困难不少。

  “不是。”萨列里有点哭笑不得。

  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
  因为外头的传言。因为他们开始相信我和你交情匪浅。他们开始孤立我。萨列里最后说,“因为我不想再见到您。”

  手底下杂音不断,根本调不准。萨列里微微低下头,一点一点把弦拧到合适的位置。等他抬头,莫扎特已经不见了。歌达孤零零地飘在空中,嘴唇紧抿,一言不发地变回了花朵。

  他放下琴,看了看桌子上没吃完的蛋糕,坐下提笔开始写信。

  莫扎特跑回家,拽下鞋子和外套,钻进被窝里头。他难过,明明昨天还相安无事,今天他就被萨列里踢出来了,看样子是再没有回去的机会。

  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,坐起来抓乱了头发,然后就看见爱尔温扯着他最最最心爱的羽毛笔,忽忽悠悠地在他面前。

  “不要难过了,沃夫冈。你写点音乐吧。萨列里不要你了,还有我呢,还有音乐呢。”爱尔温费力地让羽毛笔落到他摊开的手心里,大口喘起气来。

  见她这副样子,莫扎特噌地站起来:“没错。大师不要我们了,我们还有音乐!”而后他赤着脚迈到写字台前,挥洒起墨水,比抄录还要快上几分。一支曲子行云流水一气呵成,他抓起提琴架在肩上,像是第一天那样,为爱尔温演奏起来。

  皎月洁白,洒在地上微凉。莫扎特眼中似有千万星光。他拉弓的时候便是一呼,推弓的时候便是一吸,来来回回,去去往往,音乐活了。

  爱尔温坐在窗沿,面上止不住的微笑。

  草木转黄,天冷了下去。秋天来了,然后眨眼间,冬天来了。

  这日莫扎特醒来,发现爱尔温不见了。花不见了,爱尔温也不见了,花盆里只有一捧土,还是湿润的。莫扎特以为爱尔温是跑到哪里去玩了。他从早上等到中午,从中午等到傍晚,什么也没等到。

  爱尔温消失了。莫扎特连伤心都做不到,呆呆坐在写字台前,一叠乐谱翻来翻去。然后从里头掉出来了一张纸。莫扎特捡起来,上头是歪歪扭扭的字迹:

至沃夫冈,

  和你度过的这段时间,是无比愉快的。我爱着你,爱着你的音乐,就算见不到歌达,我也没有太悲伤。冬天到了,沃夫冈。花儿是不会在冬天开放的。我要走了,原谅我的不辞而别,原谅我的残忍。
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爱尔温

  这是她抱着羽毛笔写的。莫扎特读了两遍,突然站起来,抓起提琴跑了出去。他跑过归家的工人,跑过收摊的商贩,跑过斜下的夕阳,跑到萨列里的花园。

  琴房的灯未亮,从窗户看去,萨列里正在写字台前埋头。莫扎特来到他的窗下,敲了敲玻璃。等了会儿,他再敲敲。敲了第三次后,窗开了。

  莫扎特从窗户爬进萨列里的琴房,不等站定就说:“爱尔温不见了。”

  萨列里沉着脸,抱着胸,表情在将逝的日光下模糊不清。他说:“歌达也不见了。”

  那一刻,莫扎特松下了绷紧的肩膀,手里一直攥着的纸条皱巴巴地落到地上。他看了看窗台上同样是空荡荡的花盆,眼眶湿润起来。

  他的呼吸颤抖,很久没出声。萨列里以为他要哭了,但是莫扎特直起身子,架起提琴:“我为您演奏一曲吧,大师。”

  之后不等回话,自顾自地运弓。

  天色太暗,萨列里不得不点上灯。光把莫扎特的影子放大了好几倍,映在墙上摇摇晃晃。萨列里觉得他拉琴的样子过于耀眼,双眼只是看着墙上的影子。琴声自幽静转向热烈,迷途的旅人闯进节日的庆典,又饥又渴,被居民喂饱了食物,加入到了跳舞的人们中。

  萨列里一眨眼,被暖光和食物的气息包围。莫扎特在他身边,哼着小曲儿,跳着小舞儿随后就被人群淹没了。萨列里追着音乐,和莫扎特的距离越来越远。人挤人,萨列里被淹没了。

  莫扎特放下琴,见到萨列里愣愣出神,担心地问:“您还好吗?”

  “我没事,不劳您费心。”萨列里说。

  莫扎特哦了声,要再说什么,肚子咕咕响了起来。他脸红,才想起自己为了爱尔温伤神,整整一天都没吃东西,直接跑到他亲爱的大师这里了。

  此时敲门声传来,萨列里应了,管家打开门,见到莫扎特在这里愣了下,接着问:“先生,要不要再加一套餐具?”

  和莫扎特第一次翻窗拜访的时候相似得不得了,萨列里失笑。他说:“就这么办。以及,”他转头对着莫扎特,“天色已晚,莫扎特阁下就不要再回去了,在这里睡下吧。”

  莫扎特眨眼,然后欢呼一声,扑上来亲吻他的手背,说是要补上上次的。

  用过晚餐,莫扎特被佣人领到了客房。他换上备好的睡衣,一天大悲大喜,陷进柔软的床铺里,很快就睡着了。

  夜深人静,门悄悄开启一条缝。萨列里端着烛台,小心地走进来,小心地合上门。他看着莫扎特昏黄宁静的睡颜,站了很久。

  萨列里内心已经被撕成两瓣。维也纳的蜚语流言最为致命,若他与莫扎特走近了,自己定要被排斥交际圈外。

  但那是莫扎特。

  他的眼睛为了音乐而生。他的手指为了音乐而生。他的脑袋为了音乐而生。他本人是萨列里抓不住的音乐。

  那是莫扎特啊。

  萨列里轻轻地把烛台放到桌上,双膝弯曲,跪在床沿。他握住了莫扎特的手,带到自己唇边吻了一下。然后他伤到了,匆匆放开这音乐天才,站直了抚平衣纹,拿起烛台就走。

  他的衣摆被拽住了。莫扎特眯着眼,笑道:“大师,您可以在我醒来时再吻一次吗。”

  这力道很轻,若是想走,萨列里大可一走了之。而他正要这么做了,就听莫扎特又说:“好吗?”

  萨列里手脚冰凉,他听见自己说:“好。”

  莫扎特满意地哼哼,那只手跌落下去,睡着了。现在萨列里的两瓣破烂心脏成了碎片,他握紧烛台,指节发白,烛泪滴到了手上。他僵硬地走出去,关上门,长长静静地叹气。一门之隔,他又说了一次,

  “好。”

*END/TBC*

爱尔温/Elwin:高贵的、友善的

歌达/Guda:秘密的、神秘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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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-12-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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