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 重度幻想曲 —

【萨莫萨】《列车》

算是5+1梗,有五次萨列里没登上列车,一次他登上了。

查了很多资料,查到怀疑人生。

第十个脑洞。

灵感来自梦,梦到了+1的场景,萨聚聚视角。于是,十八世纪有没有火车这种事情,真的不怪我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他需要搭上那辆列车。

***  

  安东尼奥·萨列里站着。周围是站台的样子,有一段瓷砖地,一段铁轨,其余的浸在白蒙蒙的雾气中。无始无终,无声无响。他披着黑色的斗篷,静静站着。

  ‘呜——’

  白雾中出现了一辆列车。先是火车头,烧煤的烟囱冒着滚滚白烟。然后是一节节车厢,应该是玻璃窗的地方没有玻璃,看进里面的时候,座位上空空荡荡,没有一个人。

  列车缓缓停下,在他面前敞开门,伸出一截踏板盖住站台与车厢间的空隙。

  萨列里迈步。

  “大师。”身后有人说。他转过身,看到一个青年人。那人有一头金发,眼睛是蓝色的,皮肤苍白,最多不过三十。他和自己一样,披着一条黑斗篷。

  ‘呜——’

  列车鸣笛,缓缓驶出站台。

  “啊。”萨列里想去追。但是看上去慢悠悠的列车,怎么追也追不上。他对着那人说,“您是什么人,先生?您叫住了我,让我错过了列车。”

  “对不起,”他说,“但是我也要问您这个问题。您是谁?”

  “安东尼奥·萨列里。”萨列里回答。

  “还有呢?”

  萨列里本不想理他,脑子却开始想。但他吓到了,脑子里空空如也,像是这站台一样,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。

  “……还有呢?”他不自觉呢喃。

  “不要着急,您再好好想想。我们还有时间。”青年人说,笑了笑,没有血色的嘴唇让他看上去很不健康。

  “不用了,我已经知道了,”萨列里强撑着说,张开嘴,“我是安东尼奥·萨列里,老安东尼奥·萨列里的儿子,弗朗西斯科·萨列里的弟弟。同父母和兄弟姐妹一起自小生活在意大利莱尼亚戈,”他惊讶自己的话,这些东西像是凭空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,“我热爱音乐、甜食和书籍。我喜欢听哥哥的演奏,有两次我偷偷跑出去听哥哥为节日庆典拉琴,被父亲禁止了甜食。”

  他不住笑笑,青年人也微笑,鼓励他继续说下去。

  “然后十四岁的时候,我的父母死了。我随后跟随乔凡尼·巴提斯塔·佩谢蒂学习音乐,但过不久他也去世了,”萨列里的神情暗下来,眼尾载满悲伤,“费尔迪南多·帕西尼收了我做学徒,并且为我引荐了弗洛里安·里奥波·加斯曼。加斯曼老师看中了我的音乐天赋,承担起我的学费,将我带到了威尼斯。”

  青年人点点头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
  “我……”萨列里再度开口,默默皱起眉,“我不知道了。去了威尼斯之后发生了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
  “不用着急,”青年人依然这么说,“您会想起来的。”

  萨列里勉强按捺下,突然想起那人叫了自己大师,问:“您方才,为什么要叫我大师?”

  青年人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,接着回答:“等您想起来就知道了,”然后他斗篷下一番动作,掏出颗糖来递给萨列里,“您说您被断了甜食,我这正巧有枚糖果,请收下吧。”他手背的皮肤白到透明,青紫的血管隐隐可见,指节凸出,像自己一样,摸乐器的地方都是茧子。

  萨列里彬彬有礼、规规矩矩地道谢。他接过糖,含在嘴里,等着甜味扩散开,紧了紧斗篷,等待列车。

***  

  与上次一样,车头从白雾中出现,然后是车厢。但是这次,在最前头的那几节车厢里坐满了人。萨列里第一眼就认出来了,那里头有他的家人和老师,童年玩伴和交情甚好的朋友。他们也看到了他,笑着对他挥手。

  萨列里也笑了起来,他举起双臂,对着他们挥手,神情欢愉。他熟悉的人们招呼他快点上车,加入他们的聚会。

  列车缓缓停下,伸出一块踏板。他迈步。

  “您想起来了吗?”青年人问。

  萨列里停了下来。是的,他想起来了。

  这一会儿的功夫,踏板已经收回去了,列车驶出站台,如来时,进了雾里消失不见。

  又一次错过,萨列里不由恼怒。他猛地转身,遇上青年人苍白的微笑,突然失了脾气。

  “若是想起来了,请您讲一讲,好吗?”

  “到达威尼斯之后,”萨列里深呼吸,理了理思绪,“我进入了圣马可歌唱学校继续学习音乐。那段时间,我研习拉丁语和意大利语诗,学习德语,欧洲文学与乐理。”

  “那您一定会唱歌了。”青年人高兴地说。

  “是的,”萨列里也忍不住笑了,“之后,我十六岁时,被老师引荐给了约瑟夫二世。皇帝陛下赏识我,允许作为宫廷乐师的老师带我出入皇宫。我结识了佩德罗·梅塔斯塔西奥和克里斯托弗·威利鲍尔德·格鲁克。前者给我诗韵律上的指教,后者成了我的友人和顾问。二十岁时,我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歌剧《女学者们》。”

  “二十岁!”青年人感叹,“您真的是大师,记得那时是您亲自指挥的吧。”

  “是啊。当时老师被新歌剧的委托请去了意大利,我就代替了他在宫廷歌剧院指挥。”萨列里带着丝丝骄傲,正要继续说下去,却卡住了。他怎么想,都想不起之后发生了什么。

  “不要着急,”青年人说,“您会想起来的。”

  “但是,您是谁呢?”萨列里问。这人对他熟悉极了,可自己却毫无印象。

  “我……是您之后认识的人。”他给了个摸棱两可的答案,后面再问,也只是示意萨列里耐心下来。萨列里见他这样子,抿起嘴,面向轨道,看进白茫茫的雾气中。

***

  车厢一节一节从白雾中没出,前面几节依然是那些人,往后就出现了新的。他的校友,宫廷里说得上话的大臣和贵族,全坐在里面,对他点头致意。

  萨列里矜持地回应,不时点头欠身。他的回礼恰到好处,得到了不少赞许。他的友人,格鲁克向他举杯,杯中殷红的酒液晃动,发出甘美的邀请。

  列车第三次停在他身前。他抬脚。

  “接下来呢?您又创作了多少歌剧?”青年人的声音传来。

  “十三部歌剧,一部清唱剧,一部歌唱剧,”萨列里回答。他转身,面上看不出情绪,“……莫扎特。”

  “您想起我了,”莫扎特垂下眼,轻轻点头,“大师。”

  “……”这个人是莫扎特,那个音乐神童。而他夸赞自己在音乐上的成绩,他本人却在四五岁的时候写了第一支曲子。萨列里张了张口,最后说,“您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

  “因为您在这,”莫扎特说,他的语气温和,眼底下的青黑愈发明显,“请不要再问了,萨列里,您可以讲讲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?”

  见他这副样子,萨列里沉了沉气,却不知道如何开始。莫扎特帮着他:“不如从Le fiera di Venezia开始吧。无比漂亮的创新呢。”

  萨列里看了他一会儿,最终说:“之后我又写了几部歌剧和协奏曲,直到我的老师加斯曼因为旧伤去世……我接任了他的职务,成了意大利歌剧院乐队长和宫廷作曲家。然后,陛下决定取缔意大利歌剧、法国话剧和芭蕾。当他把德国话剧和歌唱剧放在了首位,我德语并不精通,不得不另谋出路。”

  他忍不住说:“您是高兴的吧。一直希望创作出德语歌剧,当时意大利语不再做主导了。”

  “不是全然的,”莫扎特微笑,神色带着股忧郁,“那时我在巴黎……虽然高兴德语歌唱剧和艺术歌曲的兴起,也不能就此不在意意大利语了。”

  萨列里茫然。

  莫扎特又说:“对不起,我忘了您现在还不记得。但不要紧。您可以继续讲了吗?我想知道更多。”

  隐约觉得不对,萨列里继续道:“格鲁克此时接到了米兰来的委托,把这机会让给了我。陛下允许我的长期离职,于是接下来的两年,我一直在意大利旅行。当我回到维也纳,写了Der Rauchfangkehrer,和您的《后宫诱逃》。”

  然后他又不知道了。记忆中的莫扎特神采飞扬,将后宫诱逃的谱子递给自己时,脚步像是踩在云端。现在的莫扎特,似乎依然是轻浮的样子,却消瘦到双颊突显,那股活力沉到了水底。

  似是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,莫扎特绽开了微笑,张开双臂行了个不能更夸张的大礼。他站直时晃了晃,继而说:“请您再好好想想吧。”

  萨列里闭上嘴,只是转过身,眼睛再一次落到了远方的雾上。

***

  列车出现的时候,车厢里装了更多人。有王公贵族,也有平民百姓。按照规矩,萨列里依次致意,脊背笔挺,目不斜视。

  到了上车的时候,萨列里直直迈步。

  “萨列里大师!”莫扎特喊。

  萨列里踩上了踏板。

  “安东尼奥!”然后是脚步声。

  萨列里这样转了头。莫扎特离他近了,很近了,一只手伸出来,似乎要抓住他的手臂。但那只手僵持在半空中,萨列里看着它。指甲剪得很短,指缝间还有墨迹。

  列车走了。

  莫扎特放下手来,轻轻地说:“请告诉我吧,大师。没关系的,都没关系的。”

  萨列里突然生气了。他大步走过莫扎特,斗篷像是阴云在他身后翻滚,然后他定住,从牙缝里说:“没关系?”

  “您就说吧。”莫扎特的声音很小,很弱。

  “那好。我在意大利时挑选的歌者让意大利歌剧回到了德国。随后在格鲁克的资助下去了巴黎,与他共同创作了一部歌剧,”萨列里恶意地停了停,“并大受欢迎。回到维也纳后,我结识了洛伦佐·达·蓬特。再之后,您也是知道的,陛下要求我们为他的宴会分别创作一部歌唱剧或者独幕歌剧。”

  莫扎特静静地听着,这时说:“然后,我的《费加罗的婚礼》上演了。”

  萨列里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看着莫扎特,莫扎特太平静了。他让罗森博格散布谣言,挑拨起贵族的脾气,说费加罗的主题是反抗贵族统治。

  “但你的歌剧被禁了。”萨列里说。

  “我不明白。”莫扎特缓缓摇头。

  “因为你传播了平民亦可挑衅权贵的思想。”

  “我不明白。”莫扎特依然是摇头。

  “他们不会容忍你的。”萨列里握紧手掌,对着莫扎特平静的神情,内里涌上一股虐气。

  “但费加罗不美吗?”莫扎特问。

  萨列里无言以对。

  美。

  当然美了。

  他说不出口。

  “我想表达的,从来不是什么革新思想。是费加罗对命运的抗争打动了我,”莫扎特闭上眼,“为什么没人看到呢?”

  有。

  有人看到。

  他说不出口。

  萨列里走到站台边缘,凝视着仿佛被时间定格的白雾。

***

  这次列车来的时候,萨列里没有动。熟悉的人坐在车厢里,依旧对他或是挥手或是举杯。他死死盯着往外吐车身的地方,手紧紧攥成拳,四肢冰凉僵硬。

  当踏板铺到了他脚下,他没动。列车停留的时间似乎格外长,但它最终动了起来,消失在了雾中。

  又过了一会儿,萨列里转身。

  “莫扎特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。

  “您想起来了吗?”莫扎特问。

  “那之后,我回了巴黎,创作了几部歌剧。三十八岁时,我又回了维也纳,朱塞佩·邦诺的离世让我成为了宫廷乐队长。同年我任职了老师创办的维也纳音乐艺术社团的主席。约瑟夫二世在我四十岁那年驾崩,法国动荡不安,我的位置不稳。

  “……莫扎特。”

  他想起来莫扎特遭受打击,一蹶不振。而后病重,被贫困侵扰。之后有流言蜚语,死神向他订了一支安魂曲。还有《魔笛》的上演。

  “您去听了魔笛,对吧?”莫扎特微笑。

  “对。”萨列里说。

  “您觉得怎么样?”

  萨列里嘴唇颤抖,用尽了全身力气,他说:

  “很好。”

  莫扎特点头。他始终在笑。

  “您该走了。”

  然后他沉寂下去,再不说话。

  萨列里别过头,眼睛里倒映着漫过天地的白雾。

***

  ‘呜——’

  列车入站。像是失去了耐心,它的速度很快,几乎是眨眼间,就停在了萨列里面前。

  “莫扎特——”萨列里回头。

  “您该走了。”莫扎特坚定道。

  ‘呜——’

  列车发动起来。

  “但我还没全部记起来——”

  “走!”莫扎特推了他一把。

  萨列里堪堪抓住了门把。里头的人们胳膊伸出没有玻璃的窗子,拉住了他,不让他掉下去。他回过头,凝视着莫扎特。

  莫扎特微笑着,站在白茫茫的天地间,那一小块站台上。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消失不见。

***

  萨列里醒了。

  天不亮。

  他平躺在床上,直视天花板。

  他终于想起来了。

  莫扎特死了。

*END*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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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-12-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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